凡煙小說

第七十九章

關燈
爬到六樓就到了六年級的地盤,季漫星遠遠望去就瞧見這裏已經有不少孩子長得比她還要高了。

走到六年二班的門口卻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,其他班級裏的學生進進出出,只有這個班裏的學生還坐在位置上紋絲不動。

她側過身,想要盡可能隱藏自己,別扭地找到一個刁鉆的角度站定後,她看到游辰正站在一塊圓形講臺上。

這時的游辰拿著一根只剩半截粉筆在黑板上寫著幾個數字,幾個數字連在一起就成了一道數學公式。

“好了,今天我們就上到這裏,別忘了做作業哦。”

說罷,他就收拾起了講臺桌,把那半截粉筆扔進粉筆盒裏,拿著一塊濕抹布簡單地把桌面擦了一遍。

拖堂拖了幾分鐘,鴉雀無聲的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。

趁游辰還沒走出教室,季漫星大著膽子扶著白墻靠近門口,只往教室裏看了一眼就被一個坐在前排的女同學發現了。

“游老師快看!門口有人!”

這說話的語氣像極了在打小報告,季漫星什麽也沒幹卻被喊得有些心虛。

可來都來了,何必要一直躲著?她拍了拍胸脯,在教室門口站定,還擡手乖乖地做了個類似敬禮的手勢。

那是她在念中學時有幾次不小心遲到被攔在門口被要求做的動作。

游辰驚訝地看了過來,他把數學課本夾在腋下,被季漫星略顯俏皮的動作逗笑,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,在同學們的眼裏拉扯出不少火花。

季漫星有些難為情,憋了幾秒才開口說話:“我來檢查一下你們游老師上課上得怎麽樣……”

說著領導巡視時的話,卻絲毫沒有領導身上的氣勢,六年級的孩子們自然不太相信。

“大家別被那個姐姐騙了。”游辰毫不留情地拆穿季漫星的謊言,得來的是季漫星一個直戳了當的白眼,“她是過來旁聽的。”

“可是我們已經下課了。”

“是啊,姐姐來晚了。”

有幾個同學小聲地討論起來,季漫星站在原地無所適從,她有些尷尬地撩了撩長發。

雙瞳裏灑著微光,幾分緊張盡顯其中,她那幾根微長的發絲垂在耳側,被風吹得輕輕飄了起來,飄逸靈動。

“大家都別坐著,出去活動活動,老師先跟姐姐聊聊天。”

季漫星臉一紅,抿起嘴唇,突然被這麽稱呼有些不習慣。

在她的記憶裏,游辰還從沒這樣叫過她,往常都是她跟在游辰後面一口一聲“哥哥”。

下意識的反應被眼尖的同學盡收眼底,後排的某個男生嬉皮笑臉地打量著他們,一語驚人——

“老師的女朋友真好看。”

雖是無意猜測,但這話讓全班同學更加沸騰起來,游辰想打發學生暫時離開教室的想法馬上打了水漂。

游辰楞了一下,隨即作勢要從粉筆盒裏摸出那半截粉筆,說話磕磕絆絆:“哎,都別亂說啊……”

季漫星甚至不敢去看那個突然起哄的男生,在游辰轉過頭看她時,她只能用眼神示意他借一步說話。

接著她退至離教室門口不遠的地方,在游辰離開教室前,她聽到了對方向學生們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
“老師還沒有女朋友,你們這樣會讓那個姐姐很困擾,知道嗎?”

這家夥面對的是一群快要從小學畢業的孩子,卻依然能用哄三歲娃娃的語氣講話。

季漫星無奈地搖了搖頭,卻仍然被孩子的一句玩笑話觸動了心弦,如今游辰站在了明處,換她站在暗處。

真的能用真心換到真心嗎?

“怎麽知道我在這?”游辰倚靠在文化走廊的玻璃窗前,語氣平靜地說這話,目光灼灼。

季漫星覺得游辰不可能不知道,她遲疑一下還是回答:“少裝蒜,你跟她們都聊過那麽久了,我還能從誰那裏知道?”

“也是。”果然是明知故問。

站在校園的一角旁觀整個學校,綠化環境做得不錯,不遠處有棵高大的榕樹挺立在原地。

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面上作畫,只要站在樹蔭下就能吹到最涼爽的風。

他們一起移步到樹下,並排行走間隔的距離不遠,季漫星低頭看了看游辰垂在身側的左手。

只要她再勇敢一點,稍微勾勾手就能跟他十指相扣。

可她沒有這樣做,只是擡手把玩著榕樹垂下來的須根,好像能以此緩解自己內心的緊張。

“季漫星,你為什麽還要來找我?”游辰的目光緊緊跟隨著她,“我說過我們做不成兄妹了吧?”

“嗯……”

錯落有致的須根被她卷在手指間,她心亂如麻。

游辰沈默半晌,環顧四周,確定附近都沒有外人後輕輕嘆了口氣,頃刻間就放軟語氣:“你這樣,我也會誤會的。”

季漫星知道游辰在想什麽,游辰以為從那個出乎意料的親吻發生之後,他們之間的交集就會隨之減少。

那不是朋友之間的喜歡,更不是兄妹之間的喜歡,是千真萬確的男女之情。

“說真的,如果再重來一次,我會帶你一起走。”

季漫星轉頭望著游辰,瞥見對方有一瞬間盯著某個方向失了神。

你也在遺憾吧,遺憾我們失去聯系的那四年,遺憾當年對自己的喜歡猶豫動搖,遺憾自己力不從心。

“那你為什麽總要替我背負壓力?”她張了張口,眼波流轉,“如果那時候你早點告訴我,我們就能一起面對。”

“游辰,沒有什麽辦法會比把我一個人拋下更糟了,不是嗎?”

他們是該遺憾,遺憾世界上永遠都沒有如果。

季漫星什麽都沒做錯,那時候她只想要一個踏實的家,現在也是,她想讓游辰好好地反省。

就算回不到過去,至少也該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麽。

“我知道你們收養我已經仁至義盡了,但要是這樣換來的結果還是沒變……”她停頓了一下,“我寧願被拋棄在荒郊野嶺,凍死在零下好幾度的晚上。”

若她有的選,在“永遠得不到”和“得到後失去”這兩個選項裏,她會選擇前者。

她不想在被給予片刻的溫暖後迎接永不逢春的寒冬,靠著那點回憶和眷戀抱憾終生。

游辰站在她旁邊攥緊了拳頭,沈重地呼吸,他聽不得那樣殘忍的話,也不敢想象她後半句裏描述的畫面。

是啊,往事不可覆追,給人帶來的傷害如一縷濃煙,飄至上空卻永遠無法完全消散。

“我保證不會讓那樣的事情發生。”

季漫星失笑:“其實……你不用這麽自責,我爸媽也有錯,如果他們當時直接找你們說清楚,就不用繞那麽大圈子了。”

她心裏矛盾得很,既想懲罰一下游辰,又不願看到對方為此難過到提心吊膽。

松開榕樹的須根,她拍了拍雙手,脫口而出的話仿佛能被撲面而來的微風揉碎成沙的:“再給我一點時間吧,我會給你一個答案。”

游辰錯愕地擡頭看她,眼睛一亮:“什麽答案?”

“保密。”季漫星豎起食指擋在嘴前,她也要讓游辰嘗嘗等待的滋味,“一起回去嗎?我順便去看看你爸媽吧。”

游辰一怔,忽然想起了什麽,隨後搖了搖頭:“不了,改天吧,我下午還要給孩子們上課。”

去A市希望小學這天正好是周三。

季漫星記得自己剛從D市回到A市時還有些不適應這裏的天氣,陰晴不定。

前幾日下了幾場大雨,今天熾熱的陽光就開始穿透雲層普照大地,照得季漫星覺得脖頸有些癢。

掏出手機點開昨晚跟老板請了一天假的消息,季漫星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傻。

為了去看看游辰工作的地方特意請假,這作風卻很像游辰,可能唯一的差別就是季漫星請假編的理由比較靠譜。

去超市采購一番回來,她剛進門就看到劉一鳴在沙發上正襟危坐,季相思端著果盤坐在劉一鳴身邊,臉色凝重。

“怎麽了?”她把購物袋擱在一旁,走過去拿起一塊甜橘子塞進嘴裏。

等劉一鳴把跟季相思說過的話再一五一十地告訴季漫星後,季漫星瞬間品嘗不出橘子的甜味了,她覺得自己在吃五谷雜糧。

五年前殺害劉千良的兇手已經抓捕歸案,警方通過調查和走訪得知劉千良當年在他的交際圈欠下了不少錢。

劉千良自從跟季相思離婚之後就開始毫不掩飾自己酗酒的習慣,不僅如此,他還迷上賭博,向朋友們借了巨款。

游走在金錢的名利場,被財富吸引,也被財富毀滅。

“我跟那家酒館的老板認識,能通氣,我們是一起解決掉那個醉鬼的。”聽劉一鳴說,那個兇手長著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,還是某個集團的總裁。

“早就跟他說過,湊不夠的錢要拿命來還……解決掉了他,我就讓那老板把酒館搬走了,封條也是我偽造之後貼到門口的。”

兇手說到這裏時咧嘴微笑,身體微微前傾,專註地看著審訊室裏幾個年輕的小警察。

“我不明白這有什麽錯,你們應該也知道他的前妻被他害得有多慘吧?他早就該死,要不是我看在那點利益的份上一直忍讓。”

幾道互相交錯的目光擦出與眾不同的火花,火花裏閃爍著些許兇光。

“殺了他之後,你跟其他人還調查過季漫星嗎?也就是他前妻生下的女兒。”警察根據劉一鳴主動提供的部分信息,嚴肅地開口詢問。

坐在對面的男人搖了搖頭,不再勾唇微笑。

恍然間,他似乎變回了被劉千良牽制的提線木偶,被命令,被揣測,被緊盯,所謂的商業好友早已失去了正常的生活。

“算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,那姑娘也不容易,她躲得很好。”

男人眼裏的兇光化成細碎的沙粒,他在那風起雲湧的名利場裏打拼多年,心裏卻還留著一處渺小的凈土。

沒什麽理由,只因為季漫星並不是他的目標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